构建和谐的心灵世界

前一阵子看了两本书，《于丹<论语>心得》和《于丹<庄子>心得》，有一些心灵共鸣，借晨讲的机会和大家交流、分享。

读完这两本书后，我最大的体会是：她告诉我们怎样熟悉日常生活秩序，如何找到人生坐标，获得心灵快乐，真正过上我们心灵所需要的那种快乐的生活。正如于丹教授在<庄子>心得的自序中写道：“乘物以游心”——我们的心究竟可以遨游到多远？这就是引发我思考的由头。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我们究竟给自己的心灵留下多少空间呢？

第一，和谐的心灵应该是一切和谐之本。生活在一个物质财富呈几何速度增长的时代，我们不再为衣食犯愁。可是，每天面对爆炸式的信息，我们内心的困惑却越来越多。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我们可选择的太多了。

《论语》记载了一个“子贡问政”的故事。孔子的学生子贡问老师，管理一个国家需要有哪几个必备的前提啊？孔子回答得很简单，有三样就够了：足兵，足食，民信之矣。就这三条：第一，足兵。要有充分的国家机器，能保卫国泰民安。第二，足食。要有相对丰富的物质条件，让大家衣食无忧。第三，民有信，老百姓内心必须有信仰，能够确立自己的人生，不迷茫。子贡这个学生，挺坏，接着追问，“此其三，必去其一，去何？”孔子想了想说，去兵。那我们宁可不要国家机器了，人总要吃饭吧，人还是要有信仰的吧。子贡又继续追问，“此其二，必去其一，去何？”这时候，孔子很认真地告诉他，那就去食吧。也就是说，没有粮食、没有物质条件也不是最可怕的。孔子最后说了一句话，叫做“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也就是说，无兵、无食，无非是大家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但是信仰仍然不能丢，如果内心很仓皇的话，那我们就什么事也做不成，活的业就毫无意义。

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我们的选择比过去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加丰富。丰富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内心有准则的人来讲，富裕的物质财富和多元的选择机遇，会让他的人生变得更加通达、更有效率、更自信、更意气风发。但是，对于一个内心没有准则的人，丰富的选择可能会成为一种生命的灾难，他会不断地陷入迷惑，不断地处于这种多元化的、多重可能性的撕扯之下，不知何去何从。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的人们不停地跳槽，房子一套又一套地换，包括身边的人也在换，亲人、情人，形形色色，家庭破裂、重组，在我们生活中变得司空见惯。经历这么多的选择，我们的幸福感是提升，还是变得更加仓皇？这势必引发我们内心的思考。

其实，在生活的舞台上，我们每个人在投入职业角色的时候，你可能是优秀的、精彩的、杰出的，起码是称职的。但是，当一个人夜深人静，叩问自己内心的时候，我们还有多少惶惑、多少不安？我们的内心还有多少迷惘？这些不知所终的东西，可以为别人带来欢笑，但是能够拯救自身吗？其实，文化就有这样一种力量，它让我们在失望，甚至绝望的时候，仍然知道经典中有理性，有种救赎生命的力量。所以，和谐的心灵应该是一切和谐之始，因为有了她我们就能够知道自己内心的愿望是什么。

第二，做到内心与社会真正的和谐。

我们了解了自己内心的愿望，就意味着一定能够实现吗？就意味着这一生能够真正做到完美吗？很多时候我们会陷入两难的选择。首先，我看清了内心的愿望，但是社会不允许，我必须放弃或者压抑内心真正的方向，而顺从社会外在的选择标准。这是痛苦的。还有人会说，我看见了自己的心灵，我愿意听从心底的声音，所以我勇敢地按照自己的想法，特立独行地生活着，但是我跟社会的准则发生了冲突，为他人所不容，大家总是在指责我，所以我内心仍然不快乐。

面对这两难的选择，我们究竟是听从内心，还是顺应社会？《论语》中孔夫子告诉我们“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他把人生的历程进行了分段表述，人在一生不同的阶段上要有不同的感悟。他认为，七十岁的这个标准，恰好就是人们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一是从心所欲，就是真正听从内心的声音，跟从内心的愿望去行动。二是不逾矩，丝毫不超过社会外在的规矩法则，不伤害他人的利益情感，做到内心与社会真正的和谐。所以，人近耄耋之年，穿越一生沧桑，所有的彻悟，最后要抵达的愿望，无非是个人心灵世界的和谐与外在社会规矩、法度的和谐地融为一体。

《庄子》对人生境界的概括更加精炼，叫做“外化内不化”。什么叫外化？化就是顺应社会，遵守规矩，应该敬业的时候就在岗位上爱岗敬业；应该坚持自己内心笃守的时候，就要做到内不化，在自己心灵中坚持“我之为我”的方向，用生命去执守一生的梦想。最佳的境界是：一方面“外化”到不漏痕迹，能够与一切人和谐相处；另一方面更要做到“内不化”，让自己的心灵坚定、无悔、执著、勇敢，知道“我之为我”的愿望和梦想，这就是外化内不化。

现实生活中，我们很多人一辈子做的是内化外不化。所谓“内化”，就是人容易顺应。大家想想，每天晚上电视上有铺天盖地的广告，等到自己去超市买牙膏的时候，不自觉就会想起哪个广告来。人的行为在这样一个繁复的物质时代，内心特别容易受到暗示而顺从。什么是外不化呢？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这个人不好合作。孔子提出的标准是“君子和而不同”。和而不同，其实就是外化内不化。“和”就是外化，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和谐社会。我们大家是一个集体，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有工作职责，自己一定要恪尽职守，自己去把本分做到，这个是职业化的外在标准。“不同”就是每个人一定要坚持自己的主见，这个世界的精彩应该是由很多的不同，最后构筑的和谐。

我们小时候玩过一个游戏，在一张白纸片上画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等份颜色，十分漂亮。然后，在这个纸的中间部位戳一个小眼，拿铅笔尖把它顶起来，用手搓动铅笔，七彩纸就可以转动起来。当转速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不是流动的彩虹，而是一种空净的白色，它覆盖了所有的色彩。这就是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主见，我可以是红色，你可以是蓝色，他可以是橙色，但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在一个动起来的格局之中就和谐为一种纯净的颜色。这种纯净就是社会和谐，这就叫和而不同，就是一种君子的风范。

第三，用君子之德提升心灵境界。

现在是一个法制社会，有人可能会问，是不是君子还重要吗？《论语》和《庄子》告诉我们，很重要。我们社会其实一直有两条线并行，规范着人们的言行。一条是法制；一条是道德；法制是社会文明的底线，是面对集体的；道德是社会提升的上线，是面对个人的。西方国家的法制化程度总体上要高于东方国家，可是在西方国家依然有若干教会存在，在每一个城市，教堂是必须的市政设施，在那里人们可以去忏悔，去寻求心灵的救赎，道德在填补着法制的真空，规范着人们的言行。当个人的行为伤害了大多数人利益，已经低到底线之下的时候，法律便会出来说话，就是我们所说的维护公民的自主权益，维护公民的法律主张。但是，我们每个人可以靠君子之德提升心灵，更上一层去触及自己的幸福感，使我们在一个繁盛的、跨世纪的、物质文明极大丰富的时代，内心更温暖、更坚强。

那么，什么是君子之德？《论语》告诉我们，君子之德就是我们内心里可以秉持的一种人格依靠。孔子总结为12个字——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

“仁者不忧”孔子说是“爱人”，无非就是真心实意地对别人好，有一种内心善良的能力和愿望，真心实意去善待他人。要做到“仁者无忧”关键在于你自己的胸怀有多大，能怎么去帮助他人。一个人胸怀宽阔有很多好处。忧思、忧烦、忧虑，这是世界上客观存在的，但是主观更仁厚一点，外在的这一切就显得相对小了一点。

 “智者不惑”孔子说是“知人”，就是真正地了解和懂得他人。我们常常说道，了解别人容易吗？这个世界上最难看清的就是人心上的纹路，人的下一个时刻的愿望，人心中那些真正的秘密。

于丹的两本书告诉我们，要做到“智者不惑”，关键是要了解自己。一个人真要做到宠辱不惊，是件不是容易的事。我们都知道韩信当年胯下之辱，受还是不受？韩信对他的人生未来有着充分的自信，知道如果拔剑意气呈一时匹夫之勇，他的命就撂在那儿了。但是，未来他可能会帮助汉高祖刘邦决胜于千里之外。终有一日，他会实现自己生命最大价值。所以这个时候，受辱就受辱了，他可以坦然地昂首而去。等到真正大定天下的时候，面对当年侮辱他的人，他怎么做？我们一般会说，那还不杀了他们？韩信却大宴宾客，把他们请来，待之为座上宾。这是什么气度？这就是一个人在生命低谷的时候，也能够正确评价自己。

“勇者不惧”是什么？我们生活在一个和平时代，需要抛头颅、洒热血，需要拔剑而起、挺身而出的危险关头已经很少很少了。那么，我们还需要“勇者不惧”吗？其实在今天，我们的勇敢更多的来自于心灵之勇。孔子说，世界上有四种勇敢：在水中穿行不避蛟龙者是渔夫的勇敢；在陆地上不怕犀牛、猛虎、野兽是猎人的勇敢；白刃相交于前，视死若生，大义凛然，是烈士的勇敢；还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惧，生活中突遇变乱，内心坚定沉稳，能够洞悉是非、穿越苦难，这是君子的勇敢。所以，在现实的生活中，我们更多的是需要内心的勇敢、君子的勇敢。当你的股票崩盘，财富突然之间散去，当你发生情感背叛，身边好友突然离你而去，当你职场的失意，事业发展处于低谷，当你的生活遭遇不幸，穷困潦倒的时候，你需要一种心灵之勇，需要我们能够真正用从容的智慧，用处变不惊去面对难关，困难一定会过去。

第四，儒道相济，塑造和谐人生。

琢磨孔老夫子“所谓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的忠告，给我们自己心灵中加一些仁、智、勇，那么外在社会的忧烦或恐惧，相对会少很多。当然，这种不是说一下子就做到，人生毕竟是一个历史性的过程。生命的成长，有时候很难，每一段要做每一段的事情。

于丹在她的书中告诉我们，面对世界，人们可能就有这么三段的态度。第一段就是少年意气，老师领着，家长领着，说全世界无往不胜，走过去吧，所以在黑暗中懵懂走过，那个时候的勇敢不是真正的勇敢，是没有看清事项之前的少年莽撞。第二段就是人人都知道世界有风险、有威胁，便会举步不前。第三段，凭你的智慧能够看清这个世界，人生是可以走过的，只不过你要多加小心。等把这一切都看清的时候，人会选择自己的一条路，这就叫不惑，就是一个人凭自己的心智看清社会了。

所以，人在40岁以前，应该用加法生活，要积累在世界上的知识，财富、朋友、各式各样的认可，不断地累积到生命中。40岁以后就要开始学会用减法生活，就是把你心里不用的东西要扔掉了，谋求心灵快乐的生活。年轻时候我们不得不应酬的人和事，过了40岁，你可以说不；不得不违心去挣的那份钱，现在不愿意受委屈了，可以不挣；那些酒肉朋友，不想交往了，大家可以疏淡。有很多事情不必迁就他人，面对内心有所坚持，开始说不，这就是开始学会用减法生活。

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中有一个典范人物——苏东坡。他是多大的福都能享，多大的罪都能受，而且不以其苦。苏氏曾经做杭州太守，在那儿每天看看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修一条苏堤，跟佛印一起坐在船里参禅悟道，研究研究东坡肘子、东坡肉，日子过得挺好。接着被贬官了，贬到天涯海角、黄州、惠州等地，贬到那些苦地方，没有东坡肉吃了，人家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天天有荔枝吃，我就挺高兴。一看山水风景好，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个地方风景好，我没什么难受的，虽然在那地方不当官，没有人送礼了，但觉得“良天佳月寄中秋，菊花开日乃重阳”。他被贬官，回不了老家四川，他说“此行安处是我乡。”他不会像很多文人较劲，老说“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他不发愁，他说我的心安顿的地方就是家乡。所以，林语堂先生管苏东坡叫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这种不可救药是多么令人骄傲啊！这种连贫穷乃至于死亡都不能剥夺的骄傲，这就叫知天命，就是一个人生命的超脱，臻于化境。

《论语》里面有个小故事。孔子的学生子贡问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乎？”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受用吗？孔子说，那就记住“恕”吧，并且加了8个字的解释“己所不欲勿施以人”。就是包容、宽厚，能够用自己的心去体察别人。儒家给我们指出人一生的渐道，要走很远很远，走过很多年，阐释了生命的长度；道家给我们的是一种生命的自由宽广，阐释的是生命的广度。儒道相济，构筑的就是我们人格的两岸。

于丹告诉我们，儒道相济，构筑的人格理想有六个字，“神于天，圣于地”。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神圣境界。我们梦想能在天际遨游，像神仙一样；但要用扎实的双脚踩在土地上，用行动去改变社会，去履行一个人的社会责任。因此，儒家给我们的是一生可以见到的土地，儒家说，“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你要一天不死，就要为天下担当，这还不重吗？所以，儒家给我们的是行动能力，教我们每个人在社会角色中实现自我。

道家是什么？道家给我们的是思考能力，教我们在生命角色上自我超越。它给我们一片梦想的天空，让我们可以有一双翅膀，可以在思考的天空之上，超越所有的烦恼。大家都读过《菜根谭》，里面有两句话，“达则兼济天下”这就是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这就是道家。说得再通俗一点，儒家就是我们穿职业装的八小时之内，道家就是我们穿休闲装的八小时之外。人在担当儒家大业的时候，可以崇高；但在道家生命忧愁的时候，可以潇洒。

大家登过泰山会知道，有一条前山的路叫中路。人们走上去的时候，会看到两边的摩崖石刻，写满了古圣先贤的诗词文章。这样一座五岳之尊，充满了人文气息的托举，在人们的心中肃穆崇高，使得多少文人墨客顶礼膜拜着走上去。这条路就是儒家的登山之路，会让人受到文化的浸润。后山还有一条路，经常断路，要四肢攀援。后山上，尽管没有碑刻，但能够看到整个山川、苍天古木，山花烂漫，人们可以走得不计成本、潇潇洒洒、落落大方。在那个地方，你会想起所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很多东西都不说出来，得靠心去体会。正如于丹在《<庄子>心得》扉页上写道的，“独与天地精神共往来”我们人生不就是需要这样的境界吗？

最后，借用一幅楹联来做为今天的结尾。我们登泰山，到了南天门，有幅楹联，叫做“海到尽头天做岸，山登绝顶我为峰。”大海到尽头还有苍天作为彼岸，山峦走到最高点的时候，并不是你征服了山峦，把它踩在脚下，而是山峰托起了你，你成为山上的巅峰。这是多么伟岸的气度，是中国人的气象。当一个人的生命在故圣先贤的经典中穿越，儒道相济，气象万千，达到至臻完美的境界，我们每个人都会成为自己生命的顶峰；当每一个人的心灵世界如此和谐、完美、光明、磊落，以这样的心灵去面对他人的时候，和谐就建立起来了。一个和谐社会，一定是始自心灵，而构建和谐心灵的权力掌握在我们每个人自己手中。

2007年7月10日凌晨